中新社西寧3月14日電 題：可可西里“無人區”如何讓“生命樹”常青？

　　——專訪中國科學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員張同作

　　作者 潘雨潔

　　近期，電視劇《生命樹》熱播，讓地處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的可可西里世界自然遺產地獲廣泛關注，該劇以20世紀90年代以來可可西里反盜獵、守護藏羚羊的故事為原型，呈現巡山隊員的艱辛日常，探討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間的結構性矛盾，引發觀眾共情。

　　時過境遷，可可西里藏羚羊種群資源的調查研究如何為實施保護提供依據？以可可西里為代表的三江源國家公園野生動物的系統性保護如何實現“人與技”相協調？日前，中新社“東西問”專訪中國科學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員張同作。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多年來，您的團隊在藏羚羊種群資源調查研究方面取得哪些重要成果？它們如何為保護實踐提供依據？

　　張同作：長期以來，我們積累了藏羚羊野外生存的大量第一手數據資料，完成了染色體水平基因組組裝，該基因組為目前精度最高、完整性最優的藏羚羊基因組。基因組數據可系統解析藏羚羊遺傳結構、評估種群健康狀態與檢測遺傳瓶頸效應；結合生態學信息，能精準識別種群繁衍關鍵區域，為劃定優先保護范圍提供支撐。基因組數據同時揭示了藏羚羊適應青藏高原極端環境的分子機制，通過多組學分析與動態追蹤，可解析生態系統復雜性，評估人類活動與氣候變化對種群的潛在影響，為優化與調整保護策略提供科學依據。

　　除藏羚羊外，近年來我們系統完成了三江源國家公園野生動物本底資源調查，基本掌握了部分重點保護物種的生態習性與活動規律，明確其家域范圍、繁殖地、育幼地、覓食地、越冬地和遷徙廊道等核心分布信息。結合物種對植被、水源、地形等關鍵生境因子的需求特征，研究成果可為科學劃定保護地類型與范圍、優化空間布局，實施差異化、精細化保護管理提供堅實的數據基礎與技術支撐。

　　中新社記者：技術升級和智慧應用，如何助推以可可西里為代表的三江源國家公園野生動物系統性保護？

　　張同作：今天，以可可西里為代表的三江源國家公園已經完成從“人防”到“技防”、從“被動守護”到“主動科學管理”的系統性跨越，逐步邁入“智慧治理”新階段。

　　“天-空-地”一體化監測體系實現全域全尺度覆蓋，不再是簡單記錄，而是構建起“動物—棲息地—干擾因子—管理行動”可追溯、可對比的完整數據框架。衛星遙感可長期動態監測棲息地格局、植被與水源變化，從宏觀尺度解析動物分布與生境的關聯；無人機與紅外熱成像技術，可在低干擾、不驚擾前提下開展巡護與種群數量估算；紅外相機、樣線調查、被動聲學監測，以及糞便 DNA、環境 DNA等非損傷、非侵擾調查手段，可持續獲取物種出現、活動節律、繁殖行為及食物資源變化等關鍵信息。

　　人工智能與大數據平臺的深度應用，實現多源數據統一匯聚、智能識別、自動質控與快速響應，為科學劃定生態核心區與生物廊道、優化巡護路線與頻次、評估保護成效提供支撐。面對氣候變化帶來的物種分布與資源格局變動，持續智慧監測可支撐保護策略動態調整、及時優化。

　　總而言之，技術革新與智慧化應用，讓每一項保護行動都有據可依、有數可證，推動保護模式從碎片化應對轉向系統性治理，以技術升級帶動保護理念與管理能力整體提升。

　　中新社記者：從20世紀90年代至今，一代代巡護隊員“接力”保護可可西里，您認為他們起到怎樣的作用？

　　張同作：在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含氧量不足平原一半的“生命禁區”，隊員們常年開展高頻率、常態化的腹地巡護，從早期武裝反盜獵轉向系統化、科學化保護，他們每年在卓乃湖產羔地救助幼崽，在遷徙季節對青藏公路實施臨時交通管制，以嚴禁鳴笛、下車圍觀的“無聲守望”保障藏羚羊安全穿越交通干線。同時，隊員們還承擔垃圾清理、非法穿越管控、非法采礦遏制等多項重要工作，全力守護棲息地的完整性，助力野生動物種群穩步恢復、生生不息。

　　巡護隊員堅守的故事，是可可西里走向世界最動人的名片，從環保衛士杰桑·索南達杰的英勇事跡到電影《可可西里》、電視劇《生命樹》，他們深深喚起全社會對野生動物保護的情感認同。正是一代代巡護人的接續奮斗，可可西里才能滿足世界自然遺產關于“完整性”和“管理水平”的嚴苛標準，向世界展現中國生態保護的堅定決心，也詮釋了人類對自然最質樸的敬畏與擔當。

　　中新社記者：如何從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角度理解沖突？

　　張同作：過去，保護與發展的矛盾較為尖銳；而隨著生態保護成效不斷顯現，當下我們面對的人獸沖突更像是一種“成長的煩惱”，需要系統治理。人獸沖突本質上是生態恢復過程中的伴生現象，是野生動物活動與人類生產生活在空間、資源上的重疊。如季節性放牧、極端天氣或食物短缺時，雪豹、狼、棕熊等更易進入人類活動區域，造成家畜損失或設施破壞。這類沖突難以完全“歸零”，關鍵是將風險與損失控制在生態與社會可承受的區間內。

　　我認為，關鍵是建立“損失有償、預防在前、處置在快”的制度與技術體系。國家公園提供的是全民共享的生態產品，理應通過統籌機制實現成本、風險共擔。一方面完善肇事補償、政策性保險，保障牧民權益；另一方面強化事前防控，提升圈舍防護、夜間集中管理、垃圾規范處置等水平，并運用電子圍欄、紅外預警、聲光驅避等技術，提高預警與快速處置能力。

　　放眼全球，北美黃石國家公園灰狼回歸、歐洲棕熊恢復，均曾面臨類似挑戰，圍繞家畜損失、公共安全與社會接受度等問題，經歷過長期討論與多方權衡。當前，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正推動全球治理范式從“緩解沖突”向“促進共存”轉變。在此共識下，東西方正走向深度互鑒，早期采取圍欄隔離、搬遷居民等舉措，如今以三江源國家公園為例，在吸收國際預警、防護技術與保險機制的同時，通過設立生態管護崗位，把牧戶直接納入治理鏈條，這種“技術工具+制度共管”的模式，為全球眾多人與野生動物空間高度重疊的保護地提供了一個靠社區參與實現人獸共存的“中國樣本”。

　　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不是靜止不變的理想狀態，而是持續動態平衡的過程。在三江源國家公園的實踐中，生態補償、管護崗位、生態旅游等收益穩定回饋社區，讓保護擁有堅實的社會基礎，推動形成“野生動物有空間、人類生活有保障”的生命共同體。(完)

　　受訪者簡介：

　　張同作，中國科學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青海省動物學會理事長，青海省動物生態基因組學重點實驗室主任。長期從事青藏高原珍稀瀕危動物保護生物學及進化生態學研究，在動物資源科學考察與監測、生物多樣性與瀕危動物保護、物種棲息地評價與恢復、國家公園等自然保護地建設領域取得重要研究成果。

　　先后主持國家重點研發計劃課題、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等項目30多項，在Cell research，Molecular Biology and Evolution等期刊發表論文200多篇(SCI 120多篇)，出版專著9部。